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游涛镇长 谁说我是犯上作乱
案       由: 审理法院:
发布时间: 2014-09-09 10:31:45 点击次数: 0
摘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要:  
       三仙湖镇纪委书记龙治国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镇政府没有签字盖章。“如此重大的事宜,一定会在镇党政会议上传达通报,但目前我们找不到当时任何的会议记录。”
简介:
游涛镇长 谁说我是犯上作乱

——争渔场权,镇政府告县政府.

作者:南方周末记者 刘炎迅

发自:湖南南县 2014-08-28 10:38:54



镇党委开会决定选择诉讼方式——行政手段已没有办法,而渔民去了县政府上访,“再去的话就是市政府了,这个事情还是不能够到市政府去集体上访吧?”

县长始终没有出庭应诉,“县长不想太高调,真的要出庭,那才是被人觉得作秀了”。游涛没有立即离开法庭。隔着已经被关闭的玻璃门和门外一排警察,他看到一些渔民指手画脚地骂着。

2014年8月26日,湖南南县人民法院。一起特别的官司:原告是三仙湖镇人民政府,被告除了南县国土局,还追加了南县人民政府。这是自8月18日之后,该案第二次开庭。原告请求撤销被告颁发的关于三仙湖镇渔场的一张土地证——它将镇政府主张所有的渔场确权给了本地的渔场村民集体。

法院依旧没有做出判决。主审法官说,此案或将在14天后开庭宣判。这天,从凌晨就飘起小雨,直到上午10点半庭审结束时还没停歇。在场的渔民顾不上打伞,“他们在拖,敷衍我们渔民的利益”。

身为三仙湖镇镇长的游涛,似乎吸取了第一次庭审时的教训,打算等愤怒的渔民散去,再走出法庭。他事后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“怕引起冲突”。对于庭上对峙的上下两级官员而言,这次官司不仅要解决鱼塘地权归属问题,也是依法行政的生动实践。而一些渔民担心,“官官相告”的背后,不过还是“官官相护”。

渔场所有权:镇政府VS本地渔民
南县隶属于湖南省益阳市,地处湘鄂两省边陲,洞庭湖区腹地。河流湖泊众多,多年前就陆续被各地开发成大大小小的渔场。在三仙湖镇,有6000亩水域,其中4000多亩,由镇政府成立的开发公司管理,多年来承包给外来渔民;另外2000多亩,则由当地渔民分户承包,这片水域,被当地人俗称为三渔场。

多年来,镇里的开发公司和三渔场经营着各自的水域,也算相安无事,直到2011年,这种平静的局面被打破。这一年,承包了开发公司部分水域的6户养殖户,因长期不按时缴承包费,被三仙湖镇政府告上了法庭。不料,在法庭上,6户养殖户拿出南县国土局2005年3月25日颁发的一份土地所有权证:他们承包的水域,所有权属于渔场村民集体,而不是三仙湖镇政府。

三仙湖镇政府最后撤诉,此事也就不了了之。但三渔场的群众得知这本土地证后,无不震惊。在渔场场长赵长发等人的带领下,他们开始找县里讨说法。龙正南被推选为维权的代表,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:“这么说,我们多年来跟镇政府承包的水域,原本就是我们自己的。”而他们还在给镇政府缴纳承包费。

但在镇政府看来,颁发这个土地证,是“国土局存在错误和重大瑕疵”。镇长游涛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三渔场与开发公司同属该镇直接管理单位。他提供的一份说明称,三仙湖镇渔场位于老调蓄湖区域,原本是荒地与水面参差交错的蛮荒之地,1958年,三仙湖人民公社(即现三仙湖镇)成立了湖泊管理委员会,后更名为三仙湖渔场。后来形成开发公司经营一部分和三渔场本地渔民承包一部分的事实。

因此镇政府认为,南县国土局对六千多亩水域进行确权并颁发土地证,是错误的。此外,镇政府指称确权的程序存在问题。

“当时的确权只是走了一个过场,为了应付上面的检查,没有仔细勘测。”三仙湖镇纪委书记龙治国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镇政府没有签字盖章。“如此重大的事宜,一定会在镇党政会议上传达通报,但目前我们找不到当时任何的会议记录。”游涛说。“如此重大的权属确认问题,不可能不经过党政会议,这是一个基本常识。”

他们还从南县国土局了解到,当时土地登记卡登记的是“三仙湖渔场集体”,但因当时系统软件原因,土地权利证书所有权人默认生成“三仙湖渔场村民集体”。对此,南县国土局耕保股股长李自力表示“不便多谈”。

“不能拖了, 再去的话就是市政府了”
本地渔民和镇政府的争端,原本有望解决。经过多次行政协调,2013年的8月7日,镇政府与三渔场和开发公司的承包户达成协议:“搁置争议,依法界定,三渔场与开发公司组建成‘三仙湖渔场’”。按照方案,从渔场全体养殖户中推选5-7人成立议事会,镇政府委派副镇长周国军担任渔场的支书。方案计划在2014年3月1日前实施完毕。

然而,很快三渔场的渔民们发现,开发公司又与原来的外来承包户续签了承包协议。“这不是两面三刀嘛!”南县县政府一楼就是信访大厅,在多次上访无果后,愤怒的渔民们曾冲到楼上,进入县长办公室讨说法,但县长不在,嚷了一阵后,又去县国土局,双方沟通中,激动的渔民砸坏了部分设施。

那一次群体上访,前后三天三夜。第三天中午,游涛遇见了县长,此前他其实已经向县长做过汇报。这时,县长说,实在行政协调不成,就通过法律途径。2014年4月8日,三仙湖镇政府向南县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,要求国土局撤销2005年向三仙湖渔场颁发的土地所有权证,三仙湖渔场为第三人。

南方周末记者获得的南县国土局局长叶良4月25日答复南县法院的行政答辩状,其称,该局办理三仙湖渔场的集体土地所有权登记的行政行为“程序合法、实体合法”。6月20日,三仙湖镇政府又给南县人民法院发去决定追加南县人民政府“参与本次诉讼”的申请,称这是为了“便于人民法院查明本案的事实”。

南县县长汤跃武7月4日回复南县法院的答辩状,态度与国土局长一致,“请求人民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。”“现在年龄大一点的干部在看待评价这个事情的时候,仍然要受到传统思维的影响,这有点冒犯上级的意思,胡来了。”三仙湖镇纪委书记龙治国透露,追诉了县政府后,有些朋友来问:“都是同在官场,低头不见抬头见的,你们没有一点顾虑吗?”

龙治国认为,现在是法治社会,通过诉讼途径解决问题比行政协调更具权威性和规范性,也是近几年乡镇干部执政理念转变的表现。作出这个决定,镇里很慎重。“提起诉讼前,镇党委开了几次会,也有一些不同意见,但最终做出了一致决定。”游涛说。“不能拖了,”在游涛看来,诉讼成本高,耗时费力,但由于行政手段已经没有办法了,而渔民已经去了县政府上访,“再去的话就是市政府了,这个事情还是不能够到市政府去集体上访吧?”

游涛还主动去找了县长汤跃武,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县长的态度很明确:“只有依照法律才能有效解决问题。要求不能干预法院判决,有错就纠错。”听了这番表态,镇政府的干部觉得,“让我们有个底气”。

“犯上”的压力
8月18日,第一次庭审。“庭审前我们没有开协调会,也没和法院打招呼。法院该怎么判就怎么判。”南县政府办主任王树田说。游涛和龙治国作为镇政府的原告代表出席庭审。与上级对簿公堂,龙治国称自己没有压力。游涛也说,开庭之前,他照例参加了县委的中心组学习,所有县领导都在,“没有任何一位领导给我们施加这方面任何的压力”。

36岁的游涛在担任三仙湖镇镇长前,曾经长期在县里负责网络舆情工作。他回想了一下,河南省也曾有“以下犯上”的案子,现在的这一例大概是全国第二例或者第三例。面对媒体的广泛报道和网络的评论,游涛半开玩笑地对记者们说:“各位媒体要高抬贵手,说我还年轻有为,我们是‘两最干部’嘛,最低行政机构的最高行政长官,还是法定代表人,处理这个问题,最后担责的肯定是我。”

作为三渔场场长的赵长发,则是站在上级镇政府对立面的人。坐在长满杂草的渔场大院里,这位头发稀疏花白的中年人苦笑着没有说话,倒是旁边的渔民纷纷插话:“他是我们选出来的场长,我们支持他。”赵长发是第一位民选出来的三渔场场长,在此之前,场长一职,都是由镇政府任命。

赵长发这时候慢慢地说,我们渔场,行政人员一共就两人,原来还有个妇女委员,官司起来后,她就辞职了,现在只剩下“我光杆司令了”,这时候,坐在一旁的“原妇女委员”连说:“我辞职与官司无关,我怕什么。”然后她婉拒了南方周末记者的采访,匆匆离开。

镇长游涛后来对南方周末记者说:“对于赵长发,情理上说,仅仅从我个人来看,他的行为有点出格,在于他挨家挨户地去组织群众,作为一名干部,这样不妥,他现在代表三渔场,也可以是镇政府的下级,但我们镇政府还是按照法律来,法院怎么判就怎么办,不存在对谁秋后算账。”

县长“不想太高调”,所以不出庭
庭审前,游涛的妻子非常担心丈夫的人身安全。“如果我们被打了,可能作为网络评论的话就是一个狗官又被打了。”8月18日第一次开庭时,三仙湖镇的四十多位渔民坐着中巴车赶来旁听。庭审中,不时有旁听的渔民高声插话,而当法官在询问当事人问题时候,旁听席上一位渔民的手机响起:“牧羊姑娘你放声唱……”而当被告(国土局)陈述意见时候,因为没有及时打开麦克风,旁听席上的一位渔民大喊了一声,听不见,咋不用喇叭?玩儿什么猫腻?

在第一次庭审法庭辩论阶段,龙治国问第三人渔民代表:“你们三渔场的人哪来的?”这一问,瞬间激怒了在场旁听的众多渔民,他们认为这是挑衅质问,纷纷高声嚷道:“你个东西又是哪来的!”“搞死你,狗日的。”场面一度混乱。

事后,旁听了庭审的副镇长周国军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说:“说你们渔场的群众是哪来的,这是很正常的,因为渔场的群众是陆续迁进来的,都是移民。”

8月18日庭审后,下雨了。法院当庭没有宣判,渔民们认为法官在拖延,这时候看到走出来的周国军,有人就拿着一把雨伞去打他。“他们说我没有尽责,他们期望我能维护他们的利益,跟他们站在一起,结果我没有。”周国军是副镇长,又是去年任命的渔场支书,在渔民看来,他没有站在渔场的立场,有人嚷着:“打死你!”

两次开庭,县长都没有如人们期望的出庭,而是全权交给代理律师。对此,代表县长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的南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王树田说:“县长不想太高调,真的要出庭,那才是被人觉得作秀了。”王树田还转述,“他说采访没问题,你们接待,反正是依法处理。”

但作为分管新闻的宣传部副部长李劲宏,还是难免有些压力。“虽说目前的网上舆论都是偏向正面的,但也担心会有人从反面来想。”游涛也说,他们最担心媒体的字眼是“镇政府告县政府”,有些报道还将他们描述成勇敢的叛逆者,事实上,他们与县政府不存在对立关系。

而对于渔场所有权,镇政府志在必得。

他们走访了当地的老人,尤其是老党员,以了解渔场的“真实历史”。“他们自己都说,如果说三渔场这个小基地要把这个资源拿过去,那我也有一份。这个渔场是全镇人民所有的,不是一个渔场所有的。”游涛还提到,此案的判决将产生效仿作用。在当地和周边地区,类似权属模糊的渔场并不少。“可能这个事情就辐射到其他的省都说不定。”

一位不愿具名的三仙湖镇主要负责人给南方周末记者打来电话说,现在网上有不少人说镇政府与渔民争夺所有权,是与民争利,为此他们正在起草一篇解释文章,期望能扭转网络上一些声音。但是,这位负责人又不想以镇政府的名义发布这篇文章,最后权衡再三,他选择用自己的网名“浪花”发给记者。其中的表述,依然是官方的语气。